Bullshit Practice

河南人到了美国照样要蒸馍

赵晨把自己蒸的白面馍垒的像帝国大厦的钢筋混凝土一样紧实,说就着老干妈比湾区网红酸面包顶饿,”这玩意儿抗造,跟俺们河南人一样经得住资本主义捶打。”

波士顿的天刚擦黑,他居家办公,team大部队在硅谷,彼时西海岸刚过两点,因为时差,工作消息还是持续不断的砸来。他瞥了一眼说我不管,反正我已经下班了。微信家庭群里亲戚们晒的过年炸酥肉的视频炸得手机发烫。他蹲在公寓灶台前,把华人超市买的高筋面粉揉得火星四溅,仿佛搓的不是面团,是当年国内读书时,过年驻马店西抢不到的春运票。

一、

赵晨对河南的“逃”,始于十二岁那年的麦茬地。那年他爷家还没拆迁,还有几亩地。他跪着割完最后一垄麦子,抬头撞见隔壁赵富叼根烟开着新买的五菱宏光碾过田埂,车载音响吼着“爷们要战斗”——赵富小学辍学,不知道现在做什么,但是每次回来,村口大爷们都夸赵富混得真气派。赵晨大伯往地上啐了口唾沫:“看见没?不好好念书,将来就是这货色。”

驻马店有条练江河,属淮河水系。收到来自天津的录取通知书那晚,他蹲在驻马店练江河边,把蝉鸣、麦田土腥气和那年抽够的赵富的二手烟味全揉碎了扔进淮河支流。脑海里无限循环当年麦田上佝偻的背影和赵富开车驶过充满痞气的眼神,赵晨心里想:“希望就是离这破地方越远越好。”

二、

他在组里英文名是“Mark”,但每逢春节就变回“贝贝”。微信视频那头亲戚的脸卡成马赛克,背景音是七大姑八大姨的尖锐关怀:“贝贝美国外卖贵不?”“啥时候回来?”赵晨盯着桌上实验失败的蒸馍——它像极了被车轮碾扁的烧饼。突然想起五年前在天津读书的时候,周五夜晚十一点多去小南门买烧饼配胡辣汤,摊主大哥见我也是河南人,多送了我兜水煎包:“河南娃考出来不容易,中。”

春节这天组里正好遇到了一个incident,线上的服务内存爆了,他在修bug的时候猛然想起姥姥蒸馍时候念叨的火候控制。“得和发面一样留有余量” ——他嘀咕着把helm里的requests.cpu从300500M调成500M。窗外波士顿的晚霞红的像地锅灶膛里的火星儿。代码跑起来那夜笔记本风扇嗡嗡响,像极了老家里的石磨。

三、

后口罩时代,即便是互联网行业也呈现出下行的趋势,赵晨的公司持续三次裁员,现在的公司对于赵晨的职业发展来说也是一种瓶颈,整天修BUG,出于成本控制考虑,已经很久没有开发新feature了。赵晨只想离开这个天天跟devops打交道的地方,再也不回来。

生活还得继续,他后来认识了一个之前在生物行业,后来也转码的北京姑娘。他们恋爱,结婚,在波士顿买了房,生了宝宝。他的前司虽然做的产品不景气,但也靠着裁员降薪撑了下来,看新闻据说要全面转型,要做分布式云安全,经常收购行业初创的潜力start up。

又是一年春节,赵晨已经记不清这是他在美国的第几个春节了。这天准备再一次蒸馍的时候,老婆问:“你总说讨厌河南,为啥还教娃说‘中’?”赵晨把刚海运到的胡辣汤料包放进costco买的“隔夜燕麦”的罐子:“就像你当年逃了朝阳区团结湖的游泳课,现在还不是给娃报了三门补习班?” 年夜饭为了就着刚蒸好的白面馍,他端出用墨西哥辣椒腌的大头菜,嚼着嚼着突然流泪:“我日他dei,比俺姥腌的还呛。”

河南人的乡愁是台永不停歇的拖拉机,一边突突突地朝前开,一边往下掉零件——掉在麦地里的是童年,掉在小南门的是青春,掉在太平洋上空的是用旧护照隔绝的人生前23年。赵晨管这叫“逃离性怀旧”,就像老面馒头离了碱水就发不起来,可若真泡回黄土地,又嫌它沾牙。